「生命是不可能重來的。你是,我是,清子也是。」
當美由紀在高樓上對著幸子高喊這句話,西澤泰男在遠處朝著樓頂疾呼,homeless 所彰示的事物瞬時變得如元旦的日出般,金燦燦又明朗可親——生活的奇蹟就是,讓我們重新開始。

圖片來源:光年映畫 FB
第一次知道《東京教父》是在 bilibili 首頁上滑到別人的觀後感,標題是:「我们总得相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那應該是 2022 年的春天,當時我只是點開、閱畢,對內容深以為然,接著加入收藏夾,不曾再打開。這幾年間,我開始關注影視劇作,戲院偶爾重映舊片,其中不乏《千年女優》、《藍色恐懼》等作品。期間我雖未踏進影廳欣賞,但「今敏」這個名字在我的演算法中也稱得上是如雷貫耳。
《東京教父》的故事橫跨平安夜到新年,於我而言,沒有再比這更充滿希望的時節了。這份希望濃重到甚至可以具象化,人們在年末添置、開展多少日記、健身房會員,以及讀書計劃,不正是「聖誕奇蹟」、「新年新希望」的具體展現?充滿巧思的是,《東京教父》就恰巧是一個關於「奇蹟」的故事。打一開始,牧師就已經在講台宣讀,說耶穌降生於馬廄是為了救贖無家可歸的人們的靈魂。
所謂 homeless 是什麼呢?戲裡戲外,「流浪漢」、「街友」總是社會長期以來關注的議題。 是什麼原因致使這些人流落於街頭,社會該怎麼幫助這些人「回家」?可假若一個人無家可歸,他怎麼能夠回家呢?故事裡,流浪漢三人組看似皆無處可去,但事實上,除了花子打從出生便是孤兒,阿仁及美由紀都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無家者,兩人一個是久債好賭的父親,另一位則是翹家的少女。然而就連花子也並非無人可依,當他和美由紀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依然能夠在敲響街邊酒吧的小門後,與開門媽媽桑抱頭哭泣。當他愧疚地回憶自己多年前工作時毆打客人的情境,說「發生了那種事怎麼還好意思回來」,媽媽桑只是輕巧地回應,哎呀那種用錢就能解決的事情。甚至於,當花子離開酒吧再次啟程,從口袋裡摸出塞著幾張鈔票信封,袋上寫著「提早給的紅包」。這樣看來,之於媽媽桑也好,之於花子也罷,這份重量早已不言而喻。
如果說 homeless 是無家可歸,那便是相當於宣告「家」已經不存在,可是這個貌似事實的論述是由誰所宣告?這份「不存在」是誰的眼睛投射出的訊息,意即,是誰的眼中看不見這個家?
我在戲院留下的第一滴淚是為美由紀在公共電話亭撥出電話後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掛斷,跌坐在地抽泣著說「對不起」,第二次則是為阿仁對女兒的告解。說到 homeless ,我不禁想起幾年前在台灣紅極一時的短篇動畫《山道猴子》。當下看完總感覺恐怖,怎麼適度地爬起,不讓絮叨成為陳腔濫調,一步錯就是步步錯,顏面和責任扛起又卸下,心內的糾結,誰人能再聆聽?兩次落淚,無一不是對於自白、勇氣、希望、羞愧、怨懟⋯⋯,種種複雜情感因滿溢所催生出的,非我所願而流下的淚水。不只一次,酒吧的媽媽桑、阿仁的女兒、美由紀的爸爸張開雙臂,說著「你能沒事就是最好的」、「我們都很想你」,將「致美由紀」刊登在報紙的角落。泛著冷調的晦暗的醫院裡,明淨的窗前,暮靄之中,女子向侷促的流浪漢遞出了新家的地址,溫柔地告知自己即將結婚的喜訊。
這何嘗不是一個關於「等是有家歸不得」的故事?在疚懷中棄離,背過身去,向他人謊稱自己沒有家。「無家可歸」所宣告的,是離家者首先否定了家、看不到家,所以家不存在。可是日日夜夜,在公司、在學校、在熙攘的街道、在睡眠裡,路邊的、夢中的人,無不呼喊著:「啊!好想回家。」但切莫忘記這可是冬天,回家怎會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雪花漫天飛舞,烏黑的腳印分外鮮明,再大的雪都掩不過印記。與時間賽跑為了讓新雪覆蓋污穢,漲得滿臉通紅,倒掛在車門與隧道的夾縫之間。在一個甩尾與急煞奮起飛奔,「轟」地一聲,卡車伴隨巨響衝撞進入大樓,電視台的直升機嗡聲不斷,直播嬰兒救贖靈魂的原因。正如《清秀佳人》所言,明天永遠都是嶄新、沒有錯誤的一天 (Tomorrow is always fresh with no mistakes in it.)。將未曾沾染腳印的時間攤開,平鋪成白雪。數不盡明日,嬰兒純潔如初雪。警察與民眾哄鬧成一團,美由紀小心翼翼地朝幸子靠近:「生命是不可能重來的。你是,我是,清子也是。」幸子站在高樓的邊陲搖著頭不斷後退,她的愛人在底下朝著頂樓高聲吶喊:「讓我們重新開始!」
恍若聽到杜鵑啼叫,嬰兒微笑輕語「我想回家」。在皚皚白雪的見證下,回家的路隱於靉靆的氤氳之間。在霧中跌跌撞撞尋索宛如盲人失去拐杖,靠著一聲又一聲「不如歸去」,終於撥雲見日,通往回家的路閃著允諾原諒的光。此時,花子抱著嬰兒乘著不可思議的上升氣流緩緩降落,眾人一片嘩然,但嘈雜聲都已經純淨的無法聽清。在閃亮如奇蹟的奇蹟之下,東京就這樣迎來新年的第一道日光。
責難隨著春天來到融進雪白之中,灰色的細流窸窸窣窣流入大海。因為生命無法重來,所以生活的奇蹟就是牽起我的手,(嬰孩的哭聲會指引我們)我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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