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之前，我要先說明自己近期對於人生思辨很大程度受自身粗淺的佛教認識所影響，在下文一些語氣彷彿「解讀」的文字中，其實更像是我個人的「再詮釋」，內容有超譯之嫌。除非特別標註引用或以英文表述，否則極可能非佛洛姆原始意涵。

理論解析

和《愛的藝術》架構一樣，我想先從理論解析開始，然後再延伸至我個人的生活反思。首先，佛洛姆在書中清楚地指出「成熟的愛是在保存一己完整的前提下達成的合一 。」 (mature love is union under the condition of preserving one‘s integrity, one’s individuality) 如果要拆解這個定義，我們尚且需要明確兩個問題：「何謂一己，又該如何產生」，以及「何謂合一」。

一己

針對第一個問題，佛洛姆在關於「實踐」的篇章中，給出了明確的答案。要擁有一己，我們首先須得脫離對母親和氏族的亂倫性固執，發展出獨立的自我。而這「獨立」二字，我認為正與獨處的能力密不可分。在很多情況下，儘管身邊的人熙來攘往，比如在咖啡廳寫作、在公園閱讀，我們依然可以被視為「獨處」的狀態，因我們全身貫注在眼前的任務、眼前的自己。而與「獨立」相反，「不獨立」的人恰恰是時時仰仗他人，確認一個「自己以外的人」在自己身邊，能夠為自己所依賴。因此，所謂「獨立的人」、「獨立的自我」，應是「能夠自處的人」之充要條件。更進一步地說，一個人若能夠專注於當下的自己，他必定能夠自處。而專注的精神有二，一是努力產生「我」的意識，另一則是把當下在做的事視為唯一重要的事。 依此，若以較不嚴謹的方式來說，我們可以將「專注」視為「成熟的愛」的必要條件。而關於其實踐，我們又可以分出兩個面向。我們首先要對自己敏感，敏於自己心理的運作過程，才能清楚地意識到「我」。而當我們將自己放置且僅僅放置於當下，而非過去、未來或任何故事情節的投射，我們自然可以去觀察、去傾聽，去克服一己之自戀。

合一

與「一己」之定義不同，「合一」更屬於一個哲思的抽象表述，並且在談論之前，我們得先引述佛洛姆的一段話：

本書的目的是要顯示，愛不是任何人能夠輕易縱情享受，而且與人的成熟程度息息相關。它想要說服讀者，除非他們設法以最積極的方式發展自己的整體人格，因而達到一種創造性取向（productive orientation），否則他們任何去愛的企圖都註定失敗。另外，如果沒有愛鄰人的能力，不具備真正的謙卑、勇氣、信仰和紀律，就不可能得到愛的滿足。¹

從這段話中，我們可以看見，儘管並不一定清楚何謂「創造性取向」，但我們至少能理解這種取向是「愛」的必要條件。然而，回顧最初關於「成熟的愛」的定義，似乎並沒有提到任何與「創造」有關的字詞。 事實上，就某個角度來說，「創造性取向」應可被視為「發展獨立自我」、「創造自己」的另一種解釋：

是否有愛的能力，端看我們能否脫離自戀，能否脫離對母親和氏族的亂倫性固著。它端看我們的成長能力，即端看我們能否在與世界和與自己的關係中，發展出創造性取向。²

如果要更深入地探究「如何創造」、「何為創造」，根據佛洛姆「創造性人格」的解釋，他提到：「但是具有創造性人格的人來說，給予是最高能力的展現。在給予的行為中，我體驗到我的強壯、我的豐饒、和我的能力。」 ³ 因此在「給予愛」的過程中，實名為「接受愛」。

那麼「創造」與「合一」的關聯為何？我們須得意識到，在討論「合一」時，這個字首先強調了你與我的不同，我們的先決條件是「一個及以上的不同個體」（如此一來才有「合」之必要）。誠然，人與人之間怎麼會一樣呢？然而，只要我們是平等的兩造，我們就可以套用〈兄弟愛〉的篇章，及《聖經》所言之「愛鄰人如己」(love thy neighbor as thyself)。

兄弟愛是一種愛所有人的愛，其特徵是沒有排他性。如果我發展出愛的能力，我就會不能自已地愛我的兄弟。在兄弟愛中，我體驗到人類一體性。兄弟愛是以「我們是一」的體驗為基礎。⁴

其又言：

如果我只看到一個人的表面，那我看到的主要是使我和他分隔的差別。如果我了解到他的本質，就會看到我們的共同性，看出我們彼此是兄弟的事實。⁵

並且，佛洛姆引用《舊約聖經》，說：「當愛陌生人，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作過陌生人，知道陌生人的心。」⁶ 如果我們用「愛鄰人如己」的這個現象（或稱行動與表徵）反過去解釋何為「創造性」，那我們就可以一句話概括整個概念：「創造性就是生生不息」，我們自給自足使得我們愛鄰人如己，正如 Meister Eckhart 所說的那樣，「但如果你能愛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你就會單愛他們如愛單一個人，而那個人同時是上帝和人。」⁷ 以給予而獲取，此為創造，為生生不息。在「創造」的過程中，最終得以達成所謂 “nameless One”（無名的「一」）。此正為「合一性」的完美體現。

至此，「成熟的愛」所應具備之條件都已經能夠被清晰地表述。

反思

雖然前面我把「專注」講得輕巧，似乎只要敏於自身、專注當下就能產生「一己」，但實際上忽略了很多細節。在閱讀這本書後，我參加了一個校內的小型讀書會，和其他人共同針對一些題目討論自己的收穫與想法。言談之間，許多人分享自己或身邊友人對於親密關係的困擾，其中不少是關乎於兩人對於原則以及行為解讀的不一致。有些人喜歡送禮，有些人則否，有些人主張個體自由，有些人將伴侶視作生命的唯一。幾日前我和別人吃飯，對方說自己是個很有儀式感的人，喜歡在具有紀念價值的日子裡做一些特別的事情。他同時也提到自己曾經在平凡的日子裡收到禮物，並且為此困惑不已，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的意涵。聽到這裡我不免小小感嘆人與人之間果然大相徑庭——因為後者恰好是我喜歡對待他人，以及被對待的方式。當論及如此差異，讀書會中有人提出疑惑，表示如果二人皆「完整」，是否可能像兩隻刺蝟一樣互不相讓？又該怎麼在個體的原則之間達到平衡呢？

我特別喜歡其中一位同學的一個比喻，雖然與這個問題並無之間關聯，但我總感覺不謀而合。他說自己最近時常沉浸於大自然相關的短影音中，深感大自然的生態、循環是如此浩大而難以窮盡。於是不免細想，是不是我們都應該將他人視作一個個生態，即使難以真正看清全貌，卻依然努力探尋？

在〈愛的實踐〉的篇章中，佛洛姆提到兩件事，一是「愛需要信仰 (faith)」，二是「信仰需要勇氣 (courage)」。甚至於，他提到，「愛是一種信仰行為」 (Love is an act of faith)。我在思考對於我來說究竟是 “Don’t trust, verify.” 亦或 “Trust, but verify.” 時猶豫了很久。論理念，我總感覺更貼近後者，但論直覺，我反倒覺得前者更符合我的思考與行為。佛洛姆說：「然後我們還需要去認清，雖然我們在意識層面害怕的是不被人愛，但我們真正的恐懼（通常是無意識的）是去愛。」⁸ 我發現自己很多時候相信的是一種負面的相信（類似於但又不同於害怕），在這樣的語境下，如果我沒有相信你不愛我，我甚至不會去驗證「你愛我」。在我的經驗中，我因為不相信自己的相信而去驗證，最後得到了「你原來愛我」的結論。

所以我想很多時候事情是這樣的，去平衡也好、去退讓也罷，在得不到答案時去理解、去驗證一個人的愛（或者對方是否值得我們愛）。我們用更多的好奇心去形容他，用更多的形容詞理解他，拒絕讓名詞侷限。我以勇氣相信，以相信驗證。如果有一天我無法理解你，不是任何語言或者文字的匱乏，而應是基於我本身的匱乏。正是此時此刻你會豐饒我，因我熱愛你，我將因熱愛你眼中的世界而宛若熱愛你一般地感受世界的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