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臺北,
久疏問候,不知道你近來過得如何?原諒我過這麼久才寫信給你,四月底寫下的草稿早已不復可用,讓我更糾結到底該怎麼和你描述春夏之交、而又逐漸趨夏的季節,還希望你莫要見怪。
最近有人同我說他喜歡你,不只一個。初聽時我驚詫不已,當別人想和我延伸關於你的話題,我幾乎可以說是落荒而逃。這些人中,有好奇的人、有激動的人,有見過你的人、有沒見過你的人,無論是哪一種,但凡是對臺北的嚮往,我總是忍不住閃過念頭:「那一定不是真的。」
那一定不是真的。所以我請別人去看洪萬達的〈一袋米要扛幾樓〉,心裡想,你這麼「傷」,如果那些人理解你,他們一定不會愛你。為了證明自己正確,我於是從你懷裡爬出,站在另一個、與你相去甚遠的角度看你。看你陌生,看他們說你小而美,看他們說你清新、說你溫柔。
剛入大學那年,有一次,國文老師要我們寫閱讀心得,文章是余華的〈十八歲出門遠行〉。當時寫下什麼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記得是關於我騎著腳踏車,試圖從公館穿過福和橋下的陽光運動公園回到中和。那是秋分後的某個下午,天色在某一刻後急速變暗,我內心焦灼,手機電量岌岌可危,路上行人愈發地少。混亂中,我在半路上摔車,跌跌撞撞地爬起,接著一邊啜泣一邊踩動踏板,最後迷迷糊糊騎到了新店。
整個中學時光,我日日途經公館、新店、福和橋,但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你那樣陌生。
上一封信中,我提到身處異地逼得我不得不正視時間。更精準地說,是迫使我意識到變化。我蜷縮在你懷裡度過了我迄今為止的二十三年的年歲。太久太久,當我日復一日看著同樣的景色,我就不會意識到更迭、意識到遞嬗,意識到從稚氣到成熟,或者趨於衰老的容顏。站在這裡,眼下我竟再難說自己認識你,
親愛的臺北,五月僅僅是用於眨眼的季節,多變又催人。月初和室友去了一趟杭州,我們帶上一些較薄的衣物,去往更南一些卻又比你北邊的城市。出發前的南京還能著高領毛衣,孰料回來後瞬時得換上 T-shirt 和牛仔褲。
今天中午拿好外賣、步行回寢室的路上,內心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不停地泛淚。春天裡,我讀詩以為是因為看見自己,直到我背過身去,才發現是看見你。看見你就是看見我,看見我遺留的未成年的痕跡。那年我十八歲,親愛的,騎著腳踏車的茫然和慌亂我還記得。可惜五月不等人,我就稀里糊塗地在杭州過渡到下一個季節。